凌晨六点十七分
陈渡收到那段录音的时候,还不知道自己会在两个多小时以后死去。
床头收音机亮着一线黄光。
“现在是十月十七日,星期四,早晨六点十七分。临江市今天——”
女播音员忽然吸了口气,像有人在桌子底下踩了她一脚。
停顿很短。随后,她用比刚才更端正的声音说:“局部有雾,请注意出行安全。”
陈渡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,摸到手机。屏幕上没有闹钟,只有维护软件的通知。
旧任务自检完成。保留附件一份。
他眯着眼点开。
录音里先是衣料擦过麦克风的沙沙声。有人呼吸得很重,隔了两秒,才挤出一句话:
“八点四十一分,别去东桥。”
陈渡坐起来。
那是他的声音。
不是听起来相像。他说“东桥”的时候,尾音总有一点收不住,小时候被老师纠正过;疲倦时喉咙发紧,又会把“别”字咬得比旁的字重。录音里都有。
他把音量调高,再听一遍。
窗外,一辆清运车正在倒车,提示音隔着玻璃,闷闷地重复“请注意”。楼上有人拖动椅子。水管在墙里敲了三下,一切都很正常,只有手机里的陈渡仿佛刚从水下爬出来。
附件挂在他的设施维护账户名下,来源栏写着“恢复队列”。任务编号是空的,没有发送人。时间栏也不对,显示的日期还是今天,时刻却在晚上。
手机时间、网络时间和收音机都没问题。
下方诊断栏还列着一份三秒钟的启动拾音样本。他没点开,只觉得这软件的自检项目多得有点过头。
他拿起床头的眼镜,又把录音播放了一遍。
十来秒,除了那句话,什么也没有。
“哪位?”他对着并不能通话的播放界面说。
当然没人回答。
他给附件加了保留标记,点开同事群,打了半句“谁这么闲”,想了想,又删掉。万一真是整蛊,这句话就相当于递上了验收单。
陈渡打开录音机,照着念了一次。
“八点四十一分,别去东桥。”
比较下来,他现在的声音太平。原来那个人更轻,几个字之间压着喘息,好像周围有谁,不能让对方听见。
他试着也压低声音。
念到“东桥”,忽然有点念不下去。
陈渡把手机扣在床上,去洗脸。镜子里是张睡眠不足的脸,眼角有枕头压出来的褶子,左边头发翘着,怎么看都不像有闲心跟自己玩谜语的人。
牙刷刚放进嘴里,值班电话响了。
“陈工,东桥北引桥的配电柜又跳了。夜班说复位过一次,路口诱导屏还是黑的。桥务的人上午到,你先去看电。”
陈渡含着牙膏沫,盯住镜子。
“几点报的?”
“六点零九。怎么?”
“昨天的工单里有没有附件?”
“附件?”那边一阵点击声,“有张黑屏照片。你要看吗?非常黑。”
“别的呢,录音。”
“没。”
陈渡漱了口:“什么时候要到?”
“八点半以前。早高峰,你看着办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还在看他。
他很想直接请假。胃疼、头疼、家里漏水,随便哪样都比“未来的我说不让去”符合调休规定。但工单上的故障地点,是他负责的设施;真有裸露的线、烧坏的接头,换个人过去也不会变得安全。
八点四十一,离现在两个多小时。
他打开记录页,把那句警告和附件的异常时戳写进去,又另列一行:到场后先排查周边危险,不单独进入桥下。
写完,他觉得自己未免太认真。
删掉,又怕万一。
最后陈渡把那行留着,穿好了衣服。
下楼时早餐摊已经开张。油锅冒着热气,老板用夹子敲了一下锅沿,催前面的学生拿豆浆。陈渡买了两个包子,咬第一口时烫到了舌头。
他突然放心了一点。
连包子里有多少热汤都不知道的人,很难提前两个小时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。
七点二十三分,周启明打来电话。
“你今天过东桥?”
“消息挺灵。”
“我们车靠北岸补给点,后厢电源插座又松了。你顺手看一眼?”
“上次不是换了吗?”
“上次换的是左边。”
“你那车从发动机到后门锁,是不是只剩牌照没换?”
“担架底下还有块地胶。”
“建议供起来。以后报废,它可以当家属。”
周启明在那边笑了一声,接着传来塑料盒盖合上的脆响。他大概在吃早饭,话里带着赶时间的含混。
陈渡认识他才一个月。刚调到这一片时,他检修急救站的备用电源,一抬头,发现周启明已经替他把凉透的盒饭换成了热的,嘴上却说别误会,主要怕他吃坏肚子影响验收。
后来两人就熟了。
“问你个事。”陈渡说,“有人能用我的声音,给我发一段我没说过的话吗?”
“能啊。你们领导不天天说‘陈工已经同意了’?”
“我是说录音。”
周启明终于听出他不在开玩笑,问了几句。陈渡把附件转过去,没说自己的不安,只说来源古怪。
周启明听完,沉默片刻。
“要不你晚点过去。我先给你带份早饭,九点一起?”
“那边诱导屏黑着。总得有人看。”
“看电可以,别一个人钻犄角旮旯。真有事叫我。”
陈渡应了,挂断前又问:“你信这种东西?”
“我信你睡不够会犯困。先把早餐吃完。”
八点零八分,陈渡到了东桥。
雾贴着江面,桥塔上半截浸在发白的天里。北引桥正在做排水整修,靠外的一条车道用锥桶隔出一段,地面横着一块临时钢板。每有车轮压过去,板底便传来空空的响声。
配电柜在外侧检修带,柜门上的红漆褪成了粉色。陈渡刷卡开锁,先查看进水痕迹。柜内左下角有一个蓝色接插件,标签写着M4,外壳背面焦了一小片。
故障不大,位置却别扭。正面看不见,伸手摸到的也是凉的,要把固定架翻过来,才能看到那道焦痕。
他按下工牌旁的现场记录键,确认指示灯亮起。柜号、语音和操作时间会并入这趟工单,省得晚上再靠脑子拼。
他拍了照,向调度说明需要停送电配合,申请检查柜外支路。
“等一下,路口正在调流量。”调度员说。
陈渡蹲在柜旁等,目光却一直往钢板那边跑。
刚才有辆面包车压过板沿,一角翘起来,又落下。桥务的临时施工牌只写着“已恢复通行”,没见现场工人。隔着车流,他看不清固定件是否齐全。
他把情况报给调度,要求桥务提前来人。对方说会联系。
八点二十八分。
那句警告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。
他朝桥上看了看。车在缓缓流动,湿漉漉的桥面反着白光。穿校服的孩子伏在车窗上,嘴巴呵出一片雾,又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道。
陈渡突然觉得,自己应当离那块钢板远一点。
他收起工具,退到桥头的硬质隔离墩后面,给值班负责人打电话。
“我怀疑临时盖板固定有问题,先压一下这一条车道。”
“影响通行得桥务确认。你先别碰道路部分,我催他们。”
“我没碰。已经拍了视频。”
“发过来。”
八点三十七分,电话还没回。
二十七路公交在他前面停了一停。右前灯下方贴着一张歪斜的临时检验标,绿底,被水泡得卷边。司机隔着打开的小窗冲前面喊:“修个桥,把路修成搓衣板了!”
陈渡抬头看了一眼。
司机是个脸圆的中年人,骂完还对乘客解释了一句,嗓门立刻小了。
公交缓缓开出去。
八点三十九分,周启明发来消息,说车已到桥头补给点,等他结束。
陈渡回复:别上桥。北口钢板可能有问题。
他站在隔离墩后面,手指悬在屏幕上,准备再补一句“八点四十一”。但具体到这个时刻,事情显得更荒唐了。
他看了看公交尾灯。
车已经停在离临时钢板二十多米的地方,等前方放行。后面一辆白色旅行车,再后面是灰色面包车。有人隔着窗擦玻璃,擦出来的地方只够看见半张脸。
手机上,时间翻成八点四十一。
一声金属炸响。
陈渡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,就见那块钢板靠车道的一边猛地抬起。前车后轮带起了松动的板沿,钢板撞上临时基座,歪斜着支在公交前方。
公交急打方向。
车头擦着钢板尖角冲向检修带,一声闷响,撞进外侧护栏。后方车辆急刹,面包车来不及停住,顶上白色旅行车,又被后面的轻型货车挤得横了过来。
玻璃碎裂声接连响起。
陈渡往前跑了两步,又硬生生停住。
护栏边在冒火花。一条被撞断的电缆垂在湿地上,贴着面包车变形的侧门。
他扔下肩包,奔回配电柜。等待确认的停电申请还悬在屏幕上,他直接按了事故隔离流程,向调度报出柜号。应急断开机构卡了一下,他用绝缘操作杆扳到底,确认线路断开,才冲向车流。
“别碰那辆车!后面的都退开!”
有人举着手机朝前挤。他把人往后推了一把。那人刚要说话,看见湿地上的断线,脸白了,转身跟着他喊。
空气里有烧焦的胶皮味,还有一股热冷却液的甜腥。
白色旅行车的驾驶员已经出来,是个穿深灰外套的女人。她左额有血,站得不稳,先伸手去够后座的黑色仪器箱。
箱角卡在座椅缝里。
“别管东西,先出来!”陈渡喊。
女人回头,正要说话,旁边面包车里传出一声孩子的哭喊。
她的手停了。
下一刻,她松开箱子,跨过满地玻璃,跪到面包车破开的窗边。
“看我这儿。”她对里面说,“别动你的腿。你叫什么?”
陈渡绕过去,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困在第二排,书包夹在变形的座椅之间。前排女人低着头,没有回应。另一名乘客在不停地拽车门,越拽,门框变形得越厉害。
“停手。”陈渡说,“别压着他。”
他不懂车体拆救,只能先让其他人退开,把情况逐项报给急救调度。手在抖,报车牌时念错一位,他闭了一下眼,重新念。
女人一直伏在窗前。
“我叫宋知遥。”她说,“你叫什么?”
“陶……陶然。”
“陶然,好。我看着你,你也看着我。手给我一只就行。”
男孩从碎玻璃后面伸出手,指节上都是细小的血珠。
陈渡听见身后传来周启明的声音。
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尾巴。
“都退到锥桶外!这里留一条通道!”
周启明和同车急救员带着急救包跑来。他先看了一眼断线,问陈渡是否确认隔离,得到回答才靠近伤员。有人在哭着问他怎么办,他只说:“听我的,一个一个来。”
那句话让现场稍微稳下来。
消防救援还在穿过堵住的车流。陈渡按周启明的指示维持空间,帮着放置保护毯。被困的母亲终于有了回应,含混地叫孩子,男孩一下哭得更响。
宋知遥的右手被玻璃划开,她没有松。
“孩子叫什么?”周启明问。
“陶然,第二排,腿被卡住了。”她一口气报完,“我叫宋知遥,不是家属。他妈妈在前面。”
陈渡直到这时才记住她的名字。
金属在上方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他抬头。
公交撞断的护栏之外,旧检修平台向下歪了一角。一根斜撑露在雾里,连接处的涂层裂开了,铁锈像湿泥一样剥落。桥面主体还稳着,但平台边缘有一段刚被撞弯的围护构架,正在缓慢倾斜。
“上面不稳。”陈渡说。
周启明立刻让人往内侧退。刚抵达的救援员拉起临时警戒,改变了靠近面包车的方向。宋知遥想站起来,膝盖却跪麻了,踉跄了一下。
陈渡扶住她。
“先到那边。”
“他的手——”
“有人接。”
一名救援员已经接替她,继续对男孩说话。她这才松开手,指缝里留着血,分不清是谁的。
陈渡扶她跨过横在地上的工具带。
就在那一刻,斜上方的金属响声忽然变密。
不是电影里那种足够长、足够响,给所有人时间抬头奔跑的警告。陈渡只来得及看见一排固定件先后弹开,几片灰白的碎屑落在宋知遥肩头。
他把她往隔离墩后推。
重量从背上压下来。
胸口先是一空,随后才疼。他伏在地面,手掌贴着凉水,想吸气,吸进来的却只有很细的一线。他不知道压住自己的是平台边框还是围护构架,只看得见一只掉在面前的工作手套。
手套是他的。
指尖朝着江。
有人在叫他,声音近得像贴着耳朵,又被另一种轰鸣隔开。
他想说别乱抬,可能会继续掉。嘴唇动了,没发出声音。
周启明跪到他面前,膝盖砸在玻璃上,仿佛没有感觉。他先按住陈渡试图移动的肩膀,再朝身后连续说了几句话。
“胸部受压——”
后面的处置要求,陈渡没听全。
桥头,救护车后厢发出三短一长的电子提示。供电接触不良时就会这样叫,他昨晚在电话里听周启明抱怨过。那只插座还没修。
他居然先想到了这件事。
早知道,应该先修那只插座。
视野向外滑去。雾薄了一点,对岸商业楼的巨幅屏幕正播早餐广告,一碗热粥被搅得冒气。
广告突然消失了。
黑色屏幕上,居中闪出一个小小的白色方框,右下角缺了一截。不到一次眨眼的工夫,热粥又回来了。
“对岸屏……白框,缺一角。”
他不知道周启明听见没有。那几个字轻得不像话,胸前工牌的拾音孔却正抵在他的下颌附近。
他想再抬眼确认,眼皮已经不听使唤。
有人按着他的手。有人不断重复他的名字。那只手很热,热得让他想抓紧一点,可指头已经不听使唤。
最后,他听见自己发出了一点很轻的气音。
他不愿意停在这里。
这个念头清楚得可怕。没有回顾一生,没有忽然明白什么道理,他只是还没吃第二个包子,工具箱押金也没退,周启明正看着他,他想告诉对方自己听见了。
随后,连这个念头也断了。
收音机里的女人吸了一口气。
“……局部有雾,请注意出行安全。”
陈渡从床上猛地坐起来,额头撞到了床头架。
疼。
他掀开被子,抓住自己的胸口。睡衣是干的,没有血,没有钢梁,没有伤。他一口气吸得太深,呛住了,弯腰咳得眼泪都流出来。
窗外,清运车正在倒车。
楼上拖动椅子。
水管在墙里敲了三下。
陈渡扑向手机,差点把它摔下床。
十月十七日。
六点十七分。
他盯着那几行字。不是十七日晚上,不是医院,不是他以为昏过去以后被谁搬回家。
胸口仍残留着挤压的感觉。抬手去摸,又只有完整的皮肤。
刚才发生过什么?
一辆很大的车。玻璃。一个人的手。周启明跪在地上。
再往前想,画面就碎了。他记得自己害怕,记得不能呼吸,却拼不出救援的完整顺序,连那个女人的脸也模糊起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维护软件弹出通知。
旧任务自检完成。恢复便签一条。保留附件一份。
便签里只有几行短得不成样子的文字:
东桥,08:41。二十七路,右灯下绿标卷边。 M4蓝接头背面烧痕。临时钢板松动,事故。 司机:“修个桥,把路修成搓衣板了。” 宋知遥。儿童救出状态未知。周到场。 围护二次倒落。胸部受压。不要靠近外侧。 对岸屏幕白色缺角方框,来源待查。
陈渡慢慢把脚收回床沿。
他不记得自己写过最后两行。
更不记得什么时候有手可以写。
他点开旁边的附件。
先是衣料摩擦声,然后是他自己的呼吸。
“八点四十一分,别去东桥。”
这一次,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恐惧。
附件下方,发送时刻仍然写着今天晚上。
陈渡抬起头。
天还没有亮透。距离八点四十一分,还有两个小时二十四分钟。